书名叫《要有光》，看完两眼却一抹黑

“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，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，而是因为，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。”

这句话是梁鸿写的。她是一名研究乡土中国的学者，以往的作品有梁庄三部曲。2022年，她遭遇了自己的亲子关系困境，将目光从梁庄转到了孩子身上，从“自己的困惑”走向“对困惑的社会调查”。

严格来讲，这本书不是心理学专著，视角也有偏颇，但那种纪实性无可替代。可以说贴得相当近了，仿佛是我们日常微信群里会听到的谁谁谁身上会发生的事。

一. 内容介绍

这本书分为三个部分：

第一部分虚构了一个叫“滨海”的地址，这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。

有一个在文中被称为“阿叔”的人，为因为心理问题在学校无法上学的孩子创办了一个“补习班”，他虽然并非正经科班出生的执业医生，但他的补习班与医院的心理专科能够形成互补，让休学在家和心理受困的孩子有了被“收容”之地，是孩子除了家里和学校之外的避风港。

他能接受孩子什么也不干，就在补习班坐一天，同时也“收留”父母，常常开家长会，只是他往往对家长的态度常常粗暴、直接，他有名言——“与其在家长那里浪费时间，不如把目光投向孩子。”

这一部分看完，我的感觉就是，其实有很多不会爱孩子的家长。在学校那个体系运转中被甩下来的孩子，家长往往不知该如何接住，而最后这份焦虑往往又会投射到最末端也最弱小的孩子身上。

第二部分直接就是写海淀。

三个家庭的妈妈是闺蜜，三个儿子年纪差不多大，一个是竞赛生，一个是从小一直被认为是清北苗子的孩子，还有一个是妈妈一直奉行“快乐教育”的孩子。结果三个孩子都出现或多或少的情绪问题。

如果用事后诸葛亮的方法来概述这三个孩子：

竞赛生认为自己是因为热爱思考才去学习的，排斥刷题，不愿意服从集训队的作息，但又想用竞赛成绩作为升学捷径。

清北苗子是也是从小在各种补习班泡大的，一直在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实验班，但高考失利，家长方才觉得如梦初醒。

快乐教育的孩子最为令人意外，分析下来可能正是因为家长一直不做任何学业上的要求，孩子反而丧失了“试一试、拼一把”的信心，最终高中退学，无法完成学业。

三个孩子，三种路径，最后都出了问题。

海淀的家长有学习能力、有钱、有时间、有耐心、有规划、对孩子也很有爱，但依然无法扛住升学逻辑下的出现的情绪问题。

跟第一部分对照着看，阿叔那边是“不知道该怎么接”，这边是“什么都接了，还是接不住”。

第三部分目光转到县城的孩子与超级学校。

这里的人和事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：大家都在赌。

赌一把，控制发病在高考前；赌一把，挨过青春期就万事大吉；赌一把，结婚了就好了。

有家长无力拯救被手机擒住的孩子，无论家长如何谈心与讲道理，孩子只要一说到手机游戏，就是你给我钱，我要买皮肤；

有超级学校的孩子，几千人住宿，有百分之六十都是留守儿童，校长每天都胆颤心惊；

许多家长去医院给孩子治病都是趁暑假，好像医生有什么灵丹妙药一样，趁暑假治一治，九月份还得回去上学。

连“黄毛”也有“黄毛”的心理困境（都说“黄毛”是最不吃压力之人），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，什么都不知道，实际上早已被情绪绳索捆绑住。——他也赌他可以安然度过这样的青春。

相较于前两段的“不知如何接”，“接了接不住”，这里已经几乎不接了，只一昧地与时间赛跑，赌一把，冲过去就算了。

三段读下来，矛头从家长移到升学，再移到体系，越指越大。

但奇怪的是，越往后读，越不知道该怪谁。

这本书中记录的其实没有坏人，没有坏父母，也没有坏老师，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认知与处境下做出最合理的选择，但是依然合力把孩子推到了墙角，就好像每一科老师都认为自己布置的作业不多，但几门功课加起来，完成时间总是需要很多。

没有人能单独负责这个整体背后的东西，任何人都会被裹挟。

书中后记说：“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控诉——原生家庭、教育体系、社会系统等等，而是想找到那样一个节点，或者多个节点，它或者它们是事情发生质变的重要时刻。”

二. 找不到的节点和我的观点

我认为梁鸿说她想找到那个“质变的节点”，其实是找不到的，任何人任何话语任何表情任何动作任何场景，都有可能是节点，这不是谁能够控制住的变量。

至于破局之法，我认为在第一部的阿叔处理小关和铁子这两个孩子事件上能够找到——

两个孩子都是不同意学校和老师某些言行举止，两个孩子都提出了反抗，这件事可能做得有正义感，但是阿叔同样也说：“这件事情本身可能是对的，但是，对孩子的思维成长来说是不好的。要站在孩子成长的角度看问题。他往往会被这种正向结果激励，越激励越容易走向单一。”

“我们最终教会他多视角看待一个事情，而不是去简单地做评判。事情本身意义是一回事，对事情的看法可能更重要。”

展开来讲，就是不论是孩子还是家长，其实都应该学会多角度去看事情，不要眼睛只盯一个结果，不应企图控制所有的节点，而是给孩子，也给自己一套解释事情的方式。

如果每个人都有另一套对事物的解释方式，也许很多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。

孩子在学校里不开心，他有没有办法在其他方面使自己开心起来？孩子受到了不公或别人言语上的冲击，他能不能来个“回转身”“闪身步”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？

再往上推，家长能不能也换换视角？面对单一评价的碾压，能不能不要原封不动地转给孩子？想法不等于事实，或者“我可以观察它而不被它定义”。

三. 练功方法

也许要学习这套思维方法很难，但这种功夫确实是小火慢炖的内功，等到大的“节点”出现的时候，它也许能助你与你的孩子顶过严寒。

我暂时想了一些“练功”方法，也与诸位探讨探讨。

1. 稳定的自我价值感。

“被看见”是许多自我价值体现的核心。

从婴儿需要回应开始，不仅是孩子需要被家长看见，其实大人也需要被看见，无论是从外貌、工作、特长、爱好，还是工作地位等等方面，这也是为什么有人喜欢在社交媒体发自拍照，有人喜欢发表“真知灼见”（比如此刻写这篇文的我），再i再宅的人，他总有一个时刻是希望被看见的。只有当他意识到自己被看见，就能在茫茫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宇宙坐标，这是很正常的感受。

同样的，有一些人做了父母后会疯狂发小孩照片or晒小孩成绩，也许正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事件与精力都投入到小孩身上，已经没有其他身份愿意被人看见，也没有别的途径表达自己的时候，这种炮火只能集中到孩子身上，甚至更严重的，开始从孩子身上索要“被看见”（宝贝你爱不爱妈妈）。

所以，在做家长的这趟修心之旅中，切莫忘记要给自己准备一个可回转的余地，有一个可被看见的“露出”，有一件能得到反馈的事。

2. 构筑一些社会关系，以便在危机时刻得到支持。

a. 首要是夫妻关系

《要有光》这本书里大部分家庭，夫妻关系总是不甚和谐，有的是一方长期出差工作，有的是夫妻意见不统一，有的甚至一直在争吵直至离婚。

很多年前的亲子教育类书上总是讲，良好的夫妻关系在一个家庭中的重要程度是大于亲子关系的。但是现如今可能很多家庭因为分工的原因，或者联系方式的变化，夫妻关系趋近于貌合神离，虽然没有吵架，但确实没有共同话题。

那么这就很容易出现父母对孩子的教育底线不一样，身处其中的孩子会马上抓住这样的空档，“左右逢源”，拉父母的一方作为自己的队友，去欺瞒另一方。

这个如果不涉及到重大原则问题，仅仅从家庭情趣的角度来说，似乎是有好处的，因为孩子可能有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某个比较严格的规则，某一方家长的帮助，使事情有了缓冲和商量的余地。

但是万不可长期如此，如果父母意见总是不统一，孩子就会总觉得某件事都有能松动之处，家庭作为孩子的根基，就总是不够稳固。长此以往，孩子该相信谁？谁一定能拉紧他安全的准绳？

b. 其次是讲真话的朋友

我始终认为人应该结交一些莫名其妙的朋友，不必把自己的圈子肃清到只剩下志同道合的人。因为只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人，才会带给你新的视角，新的认知，而且你会发现也许持有这些视角和观点的人并不小众，自己才是变态的那一方。

只有拥有一个组成成分相当复杂的朋友构成时，才能当你孩子听写10个错8个，单词背了半个月都没背下来的残酷夜晚时，点开朋友圈看见有人在耍飞盘，有人在讲流浪猫，有人在讲联合国，还有人在朋克都是娘娘腔，你会觉得whatever，我还能活，今天先洗洗睡吧。

（所以也要多发“没什么用”的朋友圈，拯救一些可能陷于苦难的人。）

c. 最后是学校、社会、机构等

我觉得事先要想好这些组织的功能，比如公立学校，总归是一个讲升学率的地方，那么把情感索求放在学校，是不是就不太合适？这就如向一个美容院祈求肌肉，那美容院只好拿出注射剂了。

每个社会组织都能为我所用，当我遇到困难与麻烦时，我该找谁？谁能解决哪部分的问题？我该如何表述我的困境？我觉得这些都是应该提前去思考的事情。

大致零碎想了这么多，归根结底还是要“治未病”，孩子小的时候，亲子关系还很和谐的时候，大家要多多训练和培养自己。

等到孩子长大了，真的要做一些你认为很危险或你不赞成的事，你其实无能为力，只能祈求良好的亲子关系能化成最为安全的绳索，能让他在内心里把你当作第一信任人，遇到危机时能第一时间来联系你。

倘若堵死了以上所有的道路，又得意洋洋（自己孩子很乖的），毫不自知（自己有多愚蠢）的话，孩子一旦出现心理问题，那时候再建立亲子沟通、谈话，甚至拥抱，都已经为时过晚。

这确实很考验家长的远见。

本文首发于我的公众号「无事忙」。这本书的阅读周报：第 5 期 · 要有光，但两眼一抹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