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《奥德赛》的海伦可以是黑人?
📖 〈吉诃德〉的作者皮埃尔·梅纳德 · 豪尔赫·路易斯·博尔赫斯

我怀疑自己读博尔赫斯读得太晚。 在被各种穿越、平行世界、无限流电影游戏小说浸润后,在抄袭与洗稿、诠释与 AI 的洗礼之下,这位大师似乎不再能让我”大吃一惊”了。 直到我读了他写于 1939 年的《〈吉诃德〉的作者彼埃尔·梅纳德》,又恰逢最近引发各种讨论的黑人海伦版《奥德赛》,才感觉到博师傅对这一切早已做出了预言,可能在宇宙的某处非线性时间的空间里,他正等着我们这些在 2026 年沾沾自喜的后辈。

《吉诃德》一文讲的是,一位叫梅纳德的作家,毕生心血是”重写”《堂吉诃德》。他不是要翻译或改编,而是要写出与塞万提斯逐字逐句完全一样的篇章。通俗点讲,就是他要”上”塞万提斯的”身”,思考塞万提斯思考过的一切,写下一模一样的《堂吉诃德》。 但他又声称,在 20 世纪写下同样的话,比在 17 世纪写,要困难得多,也深刻得多。因为,语境变了,文字的意义就彻底变了。当然了,如果给他足够长的生命,他肯定能写出来,这是后话。 那么他写出来了吗?文中宣称他写出来了——至少写了一段,一模一样的。乍一看人家塞万提斯先写,你后写,你这不是抄袭是什么?“抒情的森林”这就在赶来的路上了,哎,先放下屠刀,听”我”狡辩,不,听”我”辩解一下。 2020 年,杨笠在脱口秀舞台上发表”普信男”一词后,随着节目的播放与传播,这个说法遭到了许多男人的指责,而这些男人表现出的才华与自信又确实不太匹配,由此杨笠有了一个人设叫”射出去的箭一定会被接住”。杨笠好像一个站在事件发展尽头的人,“回望”未来发生的事,得出了结论。

我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的,其实看节目即可知,“普信男”这个标签是被提炼出来的,杨笠当时在台上并没有那么充满斗志,甚至其实有点”软”,仅仅是一点小范围的吐槽。 但节目播出以后,话题被发酵了,特别是被另几位脱口秀男演员反对后,“普信男”这个说法才有了更多更丰富的含义,它已经和当时台上说的不是同一句话了。 随着时间的推移,意义一层一层被叠加(感谢男人们的前仆后继),这个词逐渐被后来的社会讨论”重写”了,成了一句关于性别权力的文化宣言。 这就像《吉诃德》里所写的塞万提斯那句关于”历史”的话,梅纳德重写的句子明明一模一样,但在不同时代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。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人家高屋建瓴,有才华,所以说出了时代金句。好,那么且看 2026 年新段子—— “孟德斯鸠”被翻译成”曹操这个鸟人”, “迁怒”被翻译成”挪威”, “仓颉”被翻译成”字母”, “避孕药”被翻译成”抗生素”, “哪吒闹海”被翻译成”来龙去脉”…… 这是一种完全抽象又合理的全新诠释,显然已经脱离了本意。读者用自己的时代背景重新发现了它。 所以这到底是创作者有才华,还是读者伟大? 也许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,也正是因为这一代一代的读者诠释、丰富其内容,才将它的”含金量”提升到新的高度。 一个作品虽出自作者之手,但显然它的命运是不完全受作者控制的,就好像我们有时候会看到京剧唱二次元戏,网友们评价:“老祖宗,您别管这门手艺怎么传的,它终归传下去了。”

伟大的作品是存在的,但显然它的伟大是由后来的阅读史和阐释史共同塑造的。 那么重回本文标题,关于诺兰的《奥德赛》让黑人演员演海伦,也许这也是一次”梅纳德式时代错乱”。它用 2026 年的种族和政治棱镜去观看一部古希腊史诗,也许是一次”误读”(艾柯此时大喊 “LOOK AT ME!”),但你不能说它未能将经典赋予新的意义。 当然,你喜不喜欢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花园连线
- 海伦的娘家在隔壁:希腊神话园中园里,人物、地点、故事各有卡片,奥德赛专页也在。
- 本文收录于 无事忙:文学重读笔记。
这座花园里的笔记会不定期回来培育、改写、长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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