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包法利夫人》阅读笔记

📖 包法利夫人 · 居斯塔夫·福楼拜

🌿 生长中 种下于 2022 年 6 月 27 日

书名:《包法利夫人》 作者:【法】居斯塔夫•福楼拜 译者:李健吾 版本:2020-07

出版社:上海译文

查理第一眼看到爱玛,她穿着“镶了三道花边的美利奴蓝袍”,“像男子一样,在上身衣服两颗纽扣中间,挂了一只玳瑁眼镜。”很难说爱玛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买买买,但是显然这是一位非常注重穿衣打扮的女孩子,她有一把缎子做的阳伞,在雪初化冻的时候,便找来打上。她穿着高后跟木套鞋在查理前面走,木鞋牵动靴皮,嘎吱作响,惹得查理情难自禁。 查理失去妻子以后,再次拜访卢欧家,她请他喝一杯酒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婚事定下来后,“卢欧小姐忙着办嫁妆。一部分到鲁昂定制;她照借来的时装图样,做了一些衬衣、睡帽。” 婚后前几天,她将第一次进门看到的房间景象或是前人旧花都暂且抛在脑后,很是兴致勃勃地“盘算着改动家里的布置,去掉蜡台的罩子,换上新糊墙纸,又漆一遍楼梯,花园日晷四周,搁了几条板凳。她甚至打听怎样安装喷水鱼池。”虽然婚姻生活与她所幻想的略有不同,但她画画、弹琴、写文辞工整的信给病家,买“几只玻璃盏”装果点,烧菜,装盘,努力做一位她想象中的医生的好妻子。 但很快就乏味了,查理“不会游泳,不会比剑,不会放手枪”,不懂马术用语,看不懂她画的画,听不懂她唱的歌,“谈吐就像人行道一样平板”,爱玛仿佛被关进水泥房间的彩色翅膀小鸟,丈夫拿她当一个发光又有趣的小玩意儿,放在家里倒是看得高兴,可谁会听“一双绣花拖鞋”的心事呢。更何况,查理是一个连本职的医生工作都未必有兴趣的人。 很快,渥毕萨尔的约会来了,爱玛张大眼睛,像一台沉浸式摄像机,恨不得想把侯爵府上下的每一个人,每一处动作,每一样东西,每一种声音,深吸一口气,通通吸进肺里,印到脑子里,刻在生命里。这就是她少女时代所有浪漫想象的展现,可惜在浪漫故事里,平凡的女主常常会因此大放异彩,而爱玛,只是一名身材颇有点窈窕,样貌倒不算失礼的乡下大夫的妻子,一名少妇。什么也没有发生,什么也不可能发生。爱玛平安到家,跳舞磨黄的缎鞋被虔诚地放进五斗柜,没有遗落水晶鞋,也没有追来的王子。倒是有疑似子爵的人遗落了一只雪茄匣,被爱玛拾进了心里。 爱玛“买了一张巴黎地图”,“订了一份妇女刊物《花篮》,又订了一份《沙龙精灵》”,《花篮》听起来一份像时尚杂志,姑且看看便罢,但《沙龙精灵》听起来像城市时尚资讯快报,这对并非生活在巴黎的人来说其实毫无用处。但爱玛就是凭借着这样的阅读材料,用手指丈量巴黎的每家店铺,她熟悉赛马、晚会、沙龙和歌剧院的日程,巴黎好像她的一位情人,“金碧辉煌,闪闪发光。”“她穿一件敞口便服,披肩料子的翻领底下,露出一件打褶子的衬衫,有三粒金扣子。腰带是一根坠着大流苏的绦带。石榴红小拖鞋,一簇宽带子披在脚面。”她有满腹的情话想与人诉说,这是连小狗也不能承载的心事,“她给自己买了一本吸墨纸、一匣信纸、一支笔管和一些信封,”她无人写信,她想写给巴黎。 巴黎不能回应,她便用买东西来靠近,她给“表链来一串小玩艺”,“她要壁炉上摆一对碧琉璃大花瓶”,她还要“一个象牙针盒和一枚镀银顶针。”她嫌弃查理举止粗俗,不求上进,哪怕对着钟摆与木材她也能无话不讲,却不能再与查理聊上半句,“她期待意外发生”,期待再一次举行的舞会。可惜,一年过去了,侯爵早已忘记了这对乡下夫妻。 她病了,她“乖戾任性”,她“头顶着墙哭”,她一时发高烧,一时又失去知觉,她“拿起一瓶科伦香水,朝胳膊上洒”。查理带她搬至永镇,路上丢了她的猎犬,怎么喊也喊不回来,也许这代表着她的心事在搬离道特之后再也藏不住。勒乐先生此时第一次出场,安慰她“他的父亲有一条长毛狗,不见了十二年,有一天黄昏,……冷不防跳上他的后背。”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,像突如其来的爱情,也像突袭的账单。 年轻的文书实习生赖昂与她一见如故,“巴黎的戏剧、小说的标题,……他们没有见识过的社会,天上地下,无所不谈。”查理生日收到赖昂的贺礼,是涂成蓝颜色的骨相学人头,这未必是送给查理的,涂成属于爱玛的蓝色,显然文书用了心思。爱玛的回礼是“一条呢绒毯子,白底,树叶图案。”赖昂欣喜难耐,四处夸耀,这事一定也传到了老货商勒乐先生耳中,勒乐随即就夹着一个绿匣子来了。几条阿尔吉尼亚围巾,几包英吉利针,精雕细琢的椰子小杯,漂漂亮亮的东西摆了一桌子,爱玛不是不心动的,只是一犹豫,勒乐着了急,忙说“我先借给您也行”。爱玛“不由一惊”,他凭什么猜她这点东西买不起?凭什么吃准了她一定会买?难道勒乐认为她要给赖昂买东西不好花丈夫的钱?一瞬之间,情欲与物欲同时吓得后退。态度骤变,贤妻良母上身,变得“十分端庄,亲近不得”。 赖昂走了,她又苦恼了,“她觉得自己无路可走,”没有了对象,物欲再次回升,“她买了一只哥特式跪凳;她一个月花十四法郎买柠檬,洗指甲;她写信给鲁昂,要一件克什米尔蓝呢袍;她到勒乐那边,挑了一条顶好的围巾,当腰扎在室内穿的便袍上,”——没有了爱情,难道还不许人买点什么怜惜自己么?“道特的坏日子又开始了。”她倚在窗边往外看,这会儿倒又看见了一位穿绿绒大衣戴黄手套的绅士。 罗道耳弗一眼就看穿了她“巴望爱情,活像厨房桌子上一条鲤鱼巴望水。”他击碎她,如同用手杖敲碎面前的一块土。爱玛的“大蓝面网坠下来”,情欲有了新的对象。 她精心地打扮自己,“细心修剪指甲、皮肤上的冷霜,手帕上的香精,永远嫌少。她戴镯子、戒指、项圈。”“……两只碧琉璃大花瓶插满玫瑰花,”“衣橱里放着一大堆鞋”,她送给罗道耳弗“极其漂亮的马鞭”,“一颗刻着心心相印的印章”、“一条围巾料子”,还有一只“和子爵的雪茄匣一般模样”的雪茄匣。可怜的爱玛,把所有对上流社会的浪漫想象,全都照搬到这个不可靠的情人身上。她甚至买了一件长领披,有夹里的大斗篷,一只箱子,一只旅行袋,计划着与她的情人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去。白大理石教堂、六弦琴、渔村、海浪、充满阳光,爱玛还陶醉在晕晕乎乎的想象里,罗道耳弗却留下书信一封,飞速乘着一架蓝色提耳玻里,“车灯如电,一闪而过”,如一剑入骨,直接撂倒爱玛“直挺挺仰面倒到地上”。历经这场劫难,爱玛靠着天父的力量死里逃生。大病初愈,查理顶着高额账单,一片好心陪她去鲁昂看戏,剧场太挤,唱词太满,灰尘吸入肺,她的心弦又颤动了。好巧不巧遇到了已然今非昔比的赖昂,后者有心勾引,爱玛“眼看贞洁守不住,她只好求助于圣母,雕像、墓冢、任何机缘。”可惜面对赖昂的那一句“巴黎就这样做!”,意志力全面崩溃。巴黎,闪闪发光的巴黎,她永远的渴望与梦境,在巴黎面前,她甘愿丢盔弃甲,哪怕她躺在坟墓里,巴黎一声呼喊,她也会马上站起来跟它去。所以她哪里是顺从了赖昂,她顺从的是巴黎呀。 她把全部的钱都用来购买巴黎,她不惜在丈夫面前撒谎,在婆婆面前撒泼,她算不清勒乐的账单与期票,但她要住费用高昂的旅馆,她要房间地板洒满鲜花,她要早上就喝到冰镇的果露,哪怕前一秒债台高筑已让她面露尴尬,后一秒也不曾拒绝勒乐塞到她手里的“三米长”的“可以搭在沙发背上”的长花边。一切都会好的,毕竟巴黎就是这样啊。她甚至指望着进一点鸵鸟羽毛、中国瓷器这样的东西倒卖倒卖,也不管卖不卖得出去。 “反正她不快乐,也从来没有快乐过。”爱情已然无所谓,天父更是“永远扑空”,饮鸠止渴的最终结局,是律师带着人来她家清点扣押物品,她借不到钱,也不愿在查理面前落下风,只能把手伸向了蓝色的砒霜罐子,“捏了满满一把白粉,立时一口吞下”。干脆利落,毫不迟疑。只是这毒药,恐怕比她想象中的速死要来的慢,历经三位医生的救治,又有宗教的洗礼,她清清楚楚地要她的镜子照,却终究是看不清自己,一直到瞎子唱了起来,她才恍然大悟,原来她的一生,被情绪左右灵魂,被欲望蒙蔽眼睛,瞎子是谁?原来是自己。 爱玛死了,福楼拜扬起的尘土,逐渐落定。就连查理在爱玛下葬时闹过一场,也“跟别人一样,模模糊糊,感到结束的满足。“ 纳博科夫认为福楼拜笔下全是一些“只关心物质生活,只相信传统道德”的庸人。我们会嘲笑爱玛是“假名媛”,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假文青,如儒勒·德·戈吉耶所发明的“包法利主义”一词,把它定义为“人所具有的把自己设想成另一个样子的能力”。福楼拜本人在浪漫主义的氛围中成长,亨利·詹姆斯说他会”在朋友中间竭尽全力地把作品‘喊出来’“,他喜欢强调自己的创作理论是”客观而无动于衷“,可他如果不对爱玛所处的这个”并无怀疑、并无帮助和并无慰藉“(语出亨利·詹姆斯)的孤单环境无动于衷,又怎么会宣称”包法利夫人就是我!“呢?也许,其实我们人人都是包法利夫人,人人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,愚昧无知,又一意孤行,我们的性格与意识被庸俗的欲求混合驱使,我们晕晕乎乎却又真实干燥、无可奈何的人生,在福楼拜笔下变成一块一块的干馒头,难以下咽。 诚然,身为19世纪的乡村少妇,除了面对丈夫、孩子、家务,以及墙壁上的裂纹,能有什么出路呢?那困于21世纪的车房贷、绩效、孩子,以及朋友圈的现代人,又能有什么出路呢?爱玛给自己斟的橘皮酒,几乎没有斟,”她笑自己什么也没有喝到“,200年了,我们也许应该学聪明一点,该于浩瀚知识之中舀它三大壶,就着干馒头,囫囵着吃下吧。

花园连线

这座花园里的笔记会不定期回来培育、改写、长大

💬 留言

留言区正在准备中,网站正式上线后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