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法利夫人放在现代根本不会死

毛尖老师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爱玛的小文，说如果她外婆认识爱玛，爱玛是不可能死的，因为外婆一定能劝住她，外婆一定能看出赖昂是个靠不住的，罗道尔弗是个登徒子，外婆一定能替爱玛把好关，绝不会让爱玛陷于最终的困境。 其实啊，要我说，都不用外婆她老人家出马，如果爱玛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，生活在我们中间，她可能也想不到去死。 首先吧，她看的那些爱情小说。可不就是当今网文吗？放在 19 世纪，书就那么几本，翻来覆去就看完了。现在呢？网文大大追着喂饭，每天更新两万字，就怕你弃坑。重生穿书白月光，系统替身无限流，实在不行还有脆皮鸭，从第一章扯头花扯到最后一章，衣服撕了又穿上，中间能换三个男主，爱玛要是点开晋江，她连饭都没空吃。 还有短剧呢。一集两分钟，翻脸比翻书还快，上一秒还在啪啪打脸说你配不上我，下一秒就整个 A 市都是她的了只好跪地追妻火葬场。爱玛躺床上连刷 60 集，还要什么子爵？要什么巴黎？生活哪有什么空白？ 再来呢，她向往的名媛生活也好办，几组姐妹拼一拼，订个高奢酒店餐厅，轮流拍照，各发各的朋友圈，最后 AA 即可。人均 258，每个周末都能去各个酒店阳台端着香槟拍浴袍照。朋友圈、小红书、抖音三件套矩阵。以出片为目的，不过是摆一摆的事，滤镜一加，文案用 AI 一写。万一混成网红，开个直播把眼影颜色吹成波提切利，签 MCN，营销号也能铺天盖地了——《这才是真正的老钱审美》。 买买买方面就更方便了，原著里被高利贷商人勒乐坑得倾家荡产，现在呢？有钱买真货，也能去二手平台收一波；没钱买假货，微商出品，出入专柜无压力。还有租包业务呢，短租几天也没多少钱，连贷款都犯不着。 最后讲到贷款，原文里法院要查封，爱玛举债无门，那可真是走投无路。放现在，罗老师欠了几个亿还在各大平台活跃呢，直播带货还债，人设更稳了。还有这两天的新闻，19 岁的女孩挪用公款打赏主播 1700 万，老父亲带她去自首，她还”坐牢无所谓”，也是，报了案就能申请向平台追讨了，判个十来年，出来还是小公主。爱玛那点债，找个网贷平台协调一下，分个六十期，每个月少买两根烤肠就能还上了。 写到这里你会发现其实我们周围处处都是包法利夫人，甚至可能我们自己，都是其中一员。 所谓”包法利主义”，就是指”人具有的把自己设想成另一个样子的能力。“这在如今已然不完全是贬义，甚至于，成了一种全民标配。小红书上人人互称姐妹，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棒的人设。今天你是老钱，明天她是名媛，后天我是运动女孩，大后天我们全都捧起了书，声称自己半夜三点读到声泪俱下。谁不是活在一种精心编排的虚构中？ 爱玛要是活在今天，怕是忙得连死都没时间。两条视频要剪，三个群要回，还有四个拼团正在进行，五个快递还没签收。砒霜？太麻烦了，她可以说自己抑郁 ADHD 双相，更时尚，更耗人，更有话题。她在深夜两点刷到塑料闺蜜的朋友圈，点个赞发个嘴唇+鲜花，说句亲爱的你好美，然后下一个同款滤镜，Tomorrow is another day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 瞧，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仁慈之处，它让你欲壑难平，也让你有平替可以选。你永远不会惨到去死，但你永远也不能真正得到满足。 这才是现代的包法利夫人。

花园连线

• “包法利主义”的另一半，是读者对经典的重新发明：为什么《奥德赛》的海伦可以是黑人？。
• 本文收录于 无事忙：文学重读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