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扬为什么总说王二的小和尚丑？及其他

接着重读的东风，我又把《黄金时代》盘了三遍。理清了一些无聊的细节。请诸位观之： 在陈清扬的数度描述中，她一再地强调王二的小和尚丑得要命，见了就”怒从心起”、“像一件丑恶的刑具”、“颜色就像烧伤的疤痕”。这很奇怪，如果仅仅说陈清扬是洁身自好且性冷淡的话，似乎不足以表述准确。咱们可以从她当时的处境来看： 她是北医大毕业的，因为得罪人被发配到这里工作，注意，是工作，不是知青下乡，也就意味着她几乎是无返城希望的，她的丈夫入狱，她独自一人在一个几乎莽荒的边境小村。她很美丽，也因为这个原罪，她被称为”破鞋”，妇女们议论她，几乎每天都有闲汉假称自己生病实则来看她。她能如何拯救自己？一开始她是想要反抗的，她选择了王二这个真实的（穿黄军装的）病人，希望抓住这个救命稻草，得到他的支持（证明她不是破鞋），但是王二用鬼扯拒绝了她。所以就连王二这样的能挑战一切权威和世俗的混不吝身上，她都得不到道德价值的认同。我们可以推演她的绝望处境。 北医大毕业——县总医院——丈夫入狱（孤身一人）——荒蛮小村（无法返城）——名誉全无（被叫破鞋）——向唯一一个看起来还行的男人求助（他建议与她举行一次 xing 交） 陈清扬就处于这样一种绝境之中，如果要说她这个时候爱上王二，那是何等荒谬。 但是当王二提出”伟大友谊”这个命题的时候，她几乎马上就答应了，为什么？如果说王二的叙事不可靠，那陈清扬的叙事难道就可靠了吗？她面对世界的，也只有自己的身体而已。如果男人只能像被锤的牛，那女人也只能接受被 cao。而一个男人，他即使再手无寸铁一无所有，他还有”一尺长”的小和尚（类似一把枪），他还是可以大步走开，头也不回。而陈清扬呢，她在打了他一耳光之后，又只能一把拉过他。她只能孤注一掷赌这一把，献祭自己的身体，以寻求一个存活下去的靠山。此时的陈清扬比王二更绝望。 那她又要如何说服自己出卖自己的身体呢？几乎每一个女生都能脱口而出——骗自己爱上了他。她一边咒骂小和尚丑陋一边接受，表示”也许她会喜欢。“甚至热情地表白：“你别怕。要是你瘫了，我照顾你一辈子。“这就是陈清扬的第一层谎言。 当她到山上去找王二的时候，书中一再地重复描写当时的场景，唯一的结局都是她被小和尚丑哭了，但她还是接受了，“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，走上前来，接受摧残，心里快乐异常。“请注意，这个时间点里，陈清扬的思路改变了。因为很显然，王二一直没有领受陈清扬的第一层”爱”的谎言，那么她可以在她的谎言上再加一层谎言来取悦对方：“好险，差点爱上你。“（意思是你没有爱我，我也同样没有爱你）。这是陈清扬的第二层谎言。但同时，她有了新的一层领悟——在山下，他们的身份是被定义的，她陈清扬在山下，就是破鞋，无可争辩。她没有偷汉，但她是破鞋。此时她换了一个思路来反击，用”爱”来定义这件事，她赤裸上山，主动敞开身体，以图完成”爱”的想象，但王二的小和尚”像一件丑恶的刑具”，击碎了她的幻象。于是”爱”变成了”摧残”，“摧残”带来的实际痛苦，成为了”存在”的证明。（敲黑板：她没有真的爱王二，她只是找到了”爱”这个武器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会谎称自己来月经而且给了王二两百块钱。） ps，前面写王二下山为了证明自己存在，在这里就形成了对照组。（王二下山证明自己存在，陈清扬山上证明自己存在。） 小和尚虽丑陋但真实，陈清扬决定接受这种真实。

当她真正上了山的第一个晚上，陈清扬非常兴奋，因为她觉得她发现了”爱”这个武器，勇猛到可以生孩子来加强这种存在感。可是往后面走，他俩开荒累了之后冷静下来，她还是很难过，他俩躺在蓝粘土上，“天地间充满了悲惨的气氛。陈清扬流了很多眼泪。她说是触景伤情。""爱”这种武器只有接受的那一瞬间有用，仍然无法解释和说服这一切。 他们又往章风山上走，在冷雨里的那一场，其实想象一下，就非常不舒服，“冷雾，雨水，都沁进了她的身体。“但是当这种极致的不舒服感布满全身时，王二突然当了回拜脚狂，脚与地面接触（或者闷在鞋里），属于最肮脏最下贱的身体部位，王二的亲吻代表着对她身体的全盘接受，她的紧张、羞耻和在冷雨中的难受，弥补了她残缺的身体尊严，促成了她迄今为止应该是最棒的一次 xing 体验。从此陈清扬悟了！他们在刘大爹后山上，“陈清扬腰上束着板带，上面挂着刀子。脚上穿高统雨靴，除此之外不着一丝。“这是什么装束不用多说了吧？陈清扬逐渐意识到，“受虐”就是”爱”的前戏。那么反过来，当她与王二从清平赶集回程时发生的”打屁股”事件，更让她领悟到，“受虐”也能促成”爱”。王二的那两巴掌，使她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王二逃避现实的战友，她已经对王二产生了真实的爱。

有了这层”爱”的底气，她毅然决然地要求下山了，为啥呢？既然她的逻辑已经跑通了，“受虐”能促成”爱”，那么批斗就是”受虐”，“受虐”就是”爱”的前戏。这就解释了她为什么如此配合批斗，而批斗完后总是 xing 欲勃发。那么她的交待材料为什么能一击即中就很容易理解了，因为她已经开始享受批斗了。“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。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。前者该当出斗争差，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。“这谁听了不面红耳赤？谁还敢继续批斗？陈清扬靠自己的身体赢了，真是牛 X 极了！

陈清扬的心境是有变化的，同时伴随着谎言和王二颠三倒四的不可靠叙事，使得分析这个人物确实有点麻烦，诸位可以参考以下我列的一张”陈清扬心路历程”图：

此外，文中另有一些疑处，一并也试着解读一下：

1. 王二与陈清扬在山上到底待了多久？

王小波写的是”直到半年后以后”，真是搅浑水的一把好手。咱们一点点来看： 首先，云南的气候背景——旱季是 11 月4 月，雨季 5 月下旬10 月上旬。 王二是春季里插秧伤了腰去找陈清扬打针的，陈清扬来山上找他，也是乘着旱季的风而来，那么这最晚是四五月的事。 王二逃跑的时候，给司务长带酸琶果，酸琶果是夏季开花结果的，同时他井坎买枪回队的时候，涉水，有蚂蝗叮他，蚂蝗的活跃期是 3 月~8 月。也就是说，王二第二次上山是夏季。 他和陈清扬在山上垦荒种的是玉米，云南玉米的播种时间：春玉米 4 月下旬-5 月上旬，秋玉米最迟 7 月中旬。所以他俩种的是秋玉米，而且此时是雨季。（但王小波这里写”旱季里开荒”，是 bullshit，因为他下句就说了蓑衣的事，谁在旱季用蓑衣啊？） 然后他俩在章风山，很明确的写了是”一月里，旱季最冷的几天。“也就是说，他们在十五队后山，是 7、8 月开始，到第二年的 1 月。 在刘大爹后山，一直到去清平，“雨季过去后”，那这时是 10 月或者 11 月？ 也就是说，就算他俩是头年 8 月份上的十五队的山，第二年 1 月去了刘大爹后山，一直待到了第二年 11 月之后才下山。这算下来有一年四个月了。

2. 章风山上的那只白水牛的出现是什么含义？

我是这样理解的：他俩在天地之间野合，被自然注视着。白水牛就是那双来自自然的眼睛。山下的人可以不认为他们存在，但自然界是看见他们了的。这种看，不是把陈清扬当作破鞋来看，也不是当作批斗对象来看，它就是无悲无喜地看，在这种注视下，陈清扬感受到了真实与存在，感受到身体痛苦的存在，也感受到了爱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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